小说开头怎么写:一个普通读者的十年笔记
我有个习惯,每拿到一本新小说,先翻到第一页,读三行,合上,问自己一个问题:还想往下读吗。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年,攒下几十本“三行就放不下”的书,也攒了一堆“三行就放下”的。时间久了,慢慢看出一点门道:开头的作用不是炫技,是给读者一个“必须追问”的东西。
什么算“必须追问”?举两个我重读最多的开头。马尔克斯《百年孤独》第一句:“多年以后,面对行刑队,奥雷里亚诺·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。”这句话里挤着三个时间——多年以后、行刑队、遥远的下午。我第一遍读的时候,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串问题:他为什么被枪毙?冰块有什么好见识的?这个下午凭什么值得回忆?余华《活着》的开头则完全相反,先写“我”在田埂上遇到一个老人,老人对牛喊了好几个名字。没有悬念,但有一种奇异的安静,让我想跟着这个“我”坐下来,听他把故事讲完。
所以开头不一定要炸。我后来总结,好开头往往在做三件事里的至少一件:给一个必须追问的悬念,锚定叙述的语调,或者埋下与结尾呼应的种子。《百年孤独》三样都做了。那“语调”是什么?我读卡佛《你们为什么不跳舞》的开头:“我”在车道上喝啤酒,一对年轻夫妇开车过来,问能不能看房子。句子短,冷,像隔着玻璃看人。读到第三段,我就知道这篇小说不会给我安慰,但会给我真实。语调对了,读者就愿意跟。
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第三件:埋种子。我读《红楼梦》前五回觉得闷,后来才明白,曹雪芹把所有人的结局都塞进判词和曲子里了。开头不是开场白,是合同。你答应读者要讲什么,后面就得兑现。有些小说开头抛一个天大的悬念,读到一半却换了频道,我就有种被骗的感觉。反过来,像《呼兰河传》开头写“严寒把大地冻裂了”,后面整本书都笼罩在那种冷里,读到最后一句,回头再看开头,会觉得它是从结尾长出来的。
说点具体的练习。如果你想写一个开头,可以先写三版,每版不超过一百字。第一版只写悬念,第二版只写语调,第三版只写一个动作或画面。写完放两天,再读,看哪一版让你自己还想往下写。我试过用这个方法改一个短篇的开头,第一版写“她收到一封信”,太干;第二版写“她拆信的时候,手指在抖”,有语调了,但没悬念;第三版改成“她拆信的时候,手指在抖,信里只有一张车票,日期是昨天”,这才勉强及格。
还有个小提醒:别在开头交代太多背景。我见过不少初学写作者,第一段就写主人公的年龄、职业、家庭住址、童年阴影,像填表。读者不需要这些,读者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,做某件事,而且这件事看起来不太对劲。至于他为什么站在那儿,可以后面慢慢说。海明威写《老人与海》,开头只告诉我们他是个老人,独自在海上捕鱼,八十四天没捕到鱼。就这么点信息,但你会关心他第八十五天会不会出海。
说到底,小说开头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一次握手。你伸出手,对方愿不愿意握,取决于你手心的温度、力度和时机。我读了十年,还是会被某些开头打动,也还是会被某些开头劝退。这不丢人。写不好开头,就多写几个,写完读给别人听,看对方在第几句开始走神。那个走神的地方,就是你要改的地方。